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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趁乱出了福州城,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歇脚。桃谷六仙累了一天,倒头便睡,鼾声如雷。林平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在佛像前,借着月光,将那件袈裟展开。
袈裟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却笔力遒劲。开头第一行赫然写着——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林平之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仍是那八个字。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往下看去,后面的口诀倒是深奥精妙,每一句都暗合武学至理。可那第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所有的火都浇灭了。
自宫……若要练这剑法,便要……
林平之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他忽然想起岳不群在华山时的那些话——
「平之,武功一道,根基最重。那些速成的法门,看似捷径,实则歧途。」
「辟邪剑法名震天下,可你林家自林远图之后,再无一人练成。你可想过为什么?」
「你且安心练功,待你根基扎实了,为师自有安排。」
当时他听这些话,只当师父是搪塞推托。如今他才明白——师父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辟邪剑谱的秘密,甚至知道这剑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平之瘫坐在佛像前,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那件袈裟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袈裟攥成一团。
难怪林家三代无人练成这剑法——不是悟性不够,不是根基不深,而是这个代价,谁付得起?
他想起父亲林震南临终前的模样,想起母亲绝望的眼神,想起福威镖局上下数十条人命。他们林家,为了这本剑谱,付出了多少血泪?
可到头来,这剑谱本身就是个笑话!
林平之忽然想笑,又想哭。他抱着袈裟,缩在佛像脚下,浑身发抖。
窗外,桃谷六仙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梦话:「大哥你吃……这牛肉好大……」
林平之怔怔地坐了半夜。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是对的。这剑法,不能练。
可这剑谱呢?留在世上,终究是个祸害。毁了它?可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他又怎么下得去手?
正踌躇间,忽听庙门外传来破风之声。
林平之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一指正中他的胸口,他身子摔倒在地,只觉全身软麻,动弹不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人声音低沉,阴冷如蛇,「林公子,找你好久了。」
林平之大惊,想要叫醒桃谷六仙,却见那人已经欺到身前,一把夺过他怀里的袈裟。展开一看,嘴角顿时露出笑意。
「辟邪剑谱……」他喃喃道,目光在袈裟上扫过,忽然眉头一皱,似乎也看到了那八个字。
但他只是微微一怔,便将袈裟折好,塞入怀中。缓缓举起手掌,似乎想要一掌将林平之拍死。忽然门外又闯进一人,见状道:「得手即可,不必招惹华山派。」
那人冷哼一声,转头朝酣睡中的桃谷六仙瞥了一眼,打了个手势,二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庙门之外。
林平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追赶,刚刚一动,只觉胸口剧痛,闷哼出声。
桃谷六仙被这动静惊醒,桃根仙揉着眼睛叫道:「怎么了?怎么了?谁在打架?」
桃枝仙也跟着醒来,叫道:「林兄弟!你受伤了!」
六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给林平之解穴,推宫活血。林平之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庙门的方向。
剑谱……被抢走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愤怒,反而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桃根仙急道:「小林兄弟,你别吓我们!到底怎么了?谁打的你?我们去追!」
林平之摇了摇头,虚弱地道:「不必追了……那东西……没了就没了。」
桃谷六仙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
林平之靠在佛像上,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晨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等回了华山,他要好好跟师父练功。踏踏实实地练,一步一个脚印地练。
那件袈裟,就让它去吧。
庙外的晨风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林平之闭上眼睛,喃喃道:「师父……弟子明白了……」
桃谷六仙围着他,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明白他明白了什么。
桃实仙挠了挠头,小声问桃根仙:「大哥,林兄弟是不是被打傻了?」
桃根仙沉吟半晌:「八成是了!」
他凑过去,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平之面前晃了晃,道:「林兄弟,这是几?」
林平之随口道:「三。」
桃枝仙又伸出四根,道:「这个呢?」
林平之哭笑不得,道:「四。」
桃叶仙道:「没傻没傻!还认得数!」桃花仙道:「那可不一定,有些傻子也认得数。」桃实仙道:「对对对,上次咱们在陕西遇见那个傻小子,也会数数,从一数到十都不带错的。」桃干仙道:「那叫聪明!傻子哪里会数到十?」六人又吵了起来,林平之在一旁听着,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胸口的闷痛反倒轻了几分。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佛龛边上,望着庙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却渐渐清明。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林平之回头望了一眼福州城的方向,城中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他想起那件袈裟,想起那八个字,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剑谱,是林家用血泪换来的。可它本身,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今被人抢走了,他反倒觉得解脱了。
「走吧。」林平之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回华山!」
奔波十余日,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华山的轮廓。
那一座座山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林平之站在山脚下,望着那熟悉的山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离开的时候,他满心想着辟邪剑谱,想着报仇雪恨。如今回来了,剑谱没了,仇人还在,可他心里却比离开时踏实了许多。
「林兄弟,到了!」桃根仙叫道,「咱们送你上去?」
林平之摇了摇头,道:「六位前辈一路护送,晚辈感激不尽。这山路晚辈自己走便是,六位请回吧。」
山路蜿蜒,石阶上长着青苔,两旁的古松在风中沙沙作响。林平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心中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见了师父师娘,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偷偷去福建取剑谱?说自己差点动了练辟邪剑法的念头?说剑谱被人抢走了?
他正想着,忽听前面有人叫道:「平之?你回来了!」
林平之一抬头,只见宁中则正站在山道尽头,负手而立,白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林平之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师娘,弟子……弟子回来了。」
一旁伺立的刘玉山走上前来,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温声道:「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罢?」
林平之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刘玉山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走,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林平之跟在后面,看着师娘丶师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那些忐忑丶那些愧疚丶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暮色渐浓,华山在夕阳中巍然矗立。林平之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去。身后,是来时的路;前方,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