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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走出中军帐时,阳光已铺满莲花峰。
营地里,伤兵仍在呻吟,伙夫仍在造饭,传令兵仍在奔走。没有人知道,这片刻的平静之下,一场更加凶险的赌局已经开局。
他回到华山驻地。
宁中则却从旁边走来,紧紧跟在他身后。岳不群刚一停步,宁中则便一头撞了上来。
岳不群回头去看,只见她一身劲装,长剑悬腰,面色平静。
「掌门师兄,」她开口道,「我要随你去泉州。」
岳不群看着她。
这是与他一同长大丶一同习剑丶一同将华山从废墟中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师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他摇了摇头,道:「此行九死一生……」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
「师兄,你肩上担着华山。你若在泉州有失,华山怎么办?」
岳不群沉默。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宁中则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失态,「我会在你身边,看着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岳不群望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
当夜。
莲花峰下,一支百人队伍悄然集结。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
只有沉默的备马丶检查兵刃丶将乾粮与水囊系紧的声音。
赫连铮一身玄色劲装,身后是五十名明教精锐。他走到岳不群身侧,低声道:「岳掌门,锐金丶巨木两旗听你调遣。此去泉州,要死要活,你一句话。」
岳不群点头:「赫连左使,你可想好了。明教残部经此一役,若再损精锐,日后何以立足?」
赫连铮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狰狞。
「立足?」他道,「摩尼教在一天,我明教就没有立足之地。与其等他们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不如先捅他们一刀狠的。」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的夜空。
「何况,你岳掌门肯用自己的命去赌,我赫连铮陪一程,不亏。」
岳不群没有再说。
丁勉丶陆柏带着二十名嵩山弟子沉默地立于队尾。他与岳不群素无深交,此行只奉左冷禅之命,并无二话。
其余各派自愿随行者,不过区区二十余人。
一百零八骑,比预计的多了八个人,不太吉利的数字——也或许可以说,很吉利。
这就是岳不群手中全部的筹码。
左冷禅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这支即将奔赴险地的队伍。
他没有上前,没有嘱托,没有叮咛。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夜色中,这位嵩山掌门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远远地落在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向莲花峰上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望向那座半跪在山石上丶此刻已被收敛入殓的老人,望向这支伤痕累累却仍在咬牙坚持的联军。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勒缰绳。
「走了。」
马蹄踏碎月色,如一阵疾风,向南卷去。
中军帐外,左冷禅仍站在原地。
余沧海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左掌门,岳掌门此去……」
「他若回来,日后若是五岳之事起了冲突,我让他三次。」左冷禅忽然道。
余沧海不由得一怔。
左冷禅望着南方渐渐消失的马队烟尘,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泉州是龙潭虎穴。一百人,远远不够填。」
余沧海沉默良久。
「那左掌门为何还允他去?」
左冷禅没有回答。
远处,琴箫声又起。
仍是那凄婉苍凉的调子,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如泣如诉,如送葬的挽歌。
左冷禅忽然道:「余兄弟,你信命么?」
余沧海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沉吟片刻,道:「青城山不信命,却讲承付。」
「承付……」左冷禅喃喃重复。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吞没了岳不群身影的黑暗,良久,轻声道:「司马空那封信,岳不群毁了。」
司马空以死明志之时,余沧海就在不远处,他亲眼目睹了一切,虽然不明事情始末,却知道其中必然牵扯极广。
「他本可以留着那信。待君山事发,将信公之于众,便可将司马空四十年的罪过尽数推给陆昆仑那个死人。」左冷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人不会辩白,活人得以脱身,本该是极好的算盘。」
「但他没有。」
余沧海忽然懂了,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用浓郁的川音嘟哝了一句:「都是哈儿!」
左冷禅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向帐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余兄弟。」
「左掌门还有何吩咐?」
「今夜之事,」左冷禅平静的说,「日后不必对解帮主提起。」
余沧海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很随意的抱了抱拳。
余沧海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很随意的抱了抱拳。
「某省得。」
夜风灌入衣襟,带着闽地特有的湿热与草木气息。
岳不群策马疾驰,宁中则紧随其后。周不疑护住侧翼,丁勉丶陆柏率嵩山弟子殿后。百骑如一道沉默的箭,踏入茫茫夜色。
前方立着一个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容貌。
来到近前,那人忽然大呼道:「小辈亦知贪天之功么?」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岳不群忽然笑了,也不下马,笑道:「道长乃是方外人士,也要来赶着送死不成?」
来人竟然是冲虚道人——日后那位与方证老和尚双峰并峙的正道魁首之一。
冲虚大笑道:「你这娃娃忒小看老夫,贫道纵然死了,武当尚有掌门丶师叔伯丶师兄弟,你若死了,华山日后虽不至于断了根,却也决计一蹶不振。你都不怕,我又岂会怕上半分?」
他翻身上马,笑道:「贫道练了半辈子武功,虽不大济事,却也想试试那摩尼教光明左右使的份量!」
丁勉从阵后赶来,闻言冷笑道:「什么四大法王,我与陆师弟并肩子齐上,未必输给他们!」
周不疑也大笑道:「十二宝树王人数太多,我最多只能打两个……」宁中则接口道:「我也想试试以一敌二!」
赫连铮狞笑道:「你们只管挑选对手,剩下的,便统统扔给老子便是!我倒要瞧瞧,这正宗的摩尼教,与咱们这不正宗的明教相比,到底谁才是拜火主脉!」
众人哈哈一笑,不知不觉,那肃杀的气氛竟然消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