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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了很久。不是跟人打，是跟神打。商朝的那些神，那些天神，那些地祇，那些靠着血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恶神，他们不甘心被赶走。他们降下灾难，降下洪水，降下干旱，降下瘟疫，降下蝗虫，降下一波一波的妖魔鬼怪。可周朝人不怕。他们有刀，有剑，有弓，有箭，有战车，有铠甲。他们有信念，有勇气，有团结，有不屈不挠的意志。他们相信，人定胜天。他们相信，只要他们不怕，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们。
他们赢了。
武王进了商朝的王都，站在纣王的宫殿里，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神像，那些用金银珠宝装饰的祭坛，那些堆成山的祭品，那些干涸的血迹。他下令，把那些神像全部砸碎，把那些祭坛全部填平，把那些庙宇全部烧掉。那些神像被推倒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哭声，又像是吼叫。那些祭坛被填平的时候，大地在颤抖，像是在害怕。那些庙宇被烧掉的时候，火焰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周朝人不只是砸神像、填祭坛、烧庙宇。他们还把那些恶神放逐了。放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到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放到荒无人烟的沙漠里，放到茫茫无际的大海里。他们用符咒封印，用铁链锁住，用巨石镇压。那些恶神挣扎着，吼叫着，诅咒着，可没用。周朝人的力量，比他们大。周朝人的信念，比他们坚。周朝人的刀剑，比他们的法术更锋利。
这就是伐山破庙。
山是神山，庙是神庙。伐山，就是把那些神山上的树木砍光，把那些神山上的庙宇拆掉，把那些神山上的神灵赶走。破庙，就是把那些神庙里的神像砸碎，把那些神庙里的祭坛填平，把那些神庙里的墙壁推倒。伐山破庙，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周朝人做到了。因为他们相信，人比神大。不是人比神有力量，是人比神有道理。人活着，要吃饭，要穿衣，要睡觉，要生儿育女，要传宗接代。神呢？神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不需要睡觉，不需要生儿育女，不需要传宗接代。神什么都不需要，可他们偏偏要人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他们，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他们，把最珍视的东西献给他们。凭什么？凭他们是神？凭他们有法力？凭他们能降灾？周朝人说，不凭。什么都不凭。你们什么都不做，凭什么要我们养着你们？你们什么都不干，凭什么要我们供着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管，凭什么要我们跪着你们？
周朝人不是不敬神。他们敬神，可敬的是那些好神，那些护佑人的神，那些不需要血祭的神。他们把那些好神留下来，封了山，封了水，封了天地日月，封了山川河流。那些好神，有的是从商朝留下来的，有的是他们自己封的。他们封神，不是为了讨好神，是为了让人安心。人需要神，需要有一个比人更高的东西，需要有一个让人敬畏、让人仰望、让人在困难的时候可以祈求的东西。周朝人理解这一点，所以他们封神。可他们封的神，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神，是那种跟人亲近、护佑人间、不需要血祭的善神。
这就是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这四个字，出自《尚书》。意思是，断绝地跟天的联系，让人跟神不再混在一起。以前，神可以随便到人间来，人可以随便到天上去。神和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打架也在一起。人分不清谁是神谁是人，神也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神。乱得很。尧舜禹的时候，那些圣王看不下去了。他们说，这样不行。人和神混在一起，太乱了。人要过日子，神要享香火。各过各的，别搅和在一起。于是他们下令，断绝地跟天的通道。那些通道，有的在高山上，有的在大河边，有的在深海里，有的在古老的祭坛下面。他们把那些通道堵死，封印，让神上不去天，让人下不了地。从此以后，神住在天上，人住在地上。神不能随便到人间来，人也不能随便到天上去。神要跟人说话，得通过祭祀，通过占卜，通过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人要跟神说话，也得通过祭祀，通过占卜，通过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中间隔着一层，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