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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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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池的秘密,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沙月说那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那些女人还没有散。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群饿了三万年的狼。但沙月不再看她们了。她只是看着柳林,看着这个刚刚变成蛇人的外来人,看着这个说要让她跟着的人。
    柳林坐在窗边。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把整个房间都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眼睛里有欲望,有贪婪,有疯狂。但柳林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看着沙月,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帮他的人。
    “说吧。”柳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沙月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的眼睛在躲闪。不是害怕那种躲闪,是某种更深的、像要说出一个藏了十万年的秘密那种躲闪。
    “血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嘈杂盖过,“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柳林等着她说下去。
    沙月咬了咬嘴唇。那嘴唇很红,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绞着蛇尾边缘的鳞片。那些鳞片被她绞得沙沙作响。
    “它还是……”她抬起头,看着柳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还是我们族人的归宿。”
    柳林说:“归宿?”
    沙月说:“每一个死去的蛇人,都会被扔进血池。”
    柳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沙月说:“不管是怎么死的。老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吃掉的。全部扔进去。”
    柳林说:“为什么。”
    沙月说:“因为血池需要养分。”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柳林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那些死去的蛇人,在血池里融化。变成血水。变成养分。然后……”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收。”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十万年了。死了多少蛇人,谁也数不清。但每一个,都进了血池。每一个,都成了那个真神的一部分。”
    柳林说:“那个真神……是什么。”
    沙月摇了摇头。那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它在沉睡。只知道它每隔十万年醒一次。醒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新的真神从血池里爬出来。”
    柳林说:“新的真神?”
    沙月说:“就是那些被孕育出来的。它们爬出血池,成为族里的王。统治十万年。然后老去。然后被扔回血池。然后变成养分。然后下一个爬出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发光的眼睛。那些女人还在看他。还在用那种疯狂的眼神看他。但她们不知道,她们自己也是养分。她们的男人也是养分。她们的孩子也是养分。她们十万年来活的、死的、爱的、恨的,最后都进了那个血池,成了那个沉睡真神的食物。
    柳林说:“那个沉睡的真神……它才是真正的王。”
    沙月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点了。
    “族长知道吗。”
    沙月说:“知道。每一任族长都知道。但她们不能说。这是规矩。”
    柳林说:“什么规矩。”
    沙月说:“血池的规矩。谁说了,谁就会死。不是被族长杀,是被血池吸进去。”
    柳林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像认命一样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沙月抬起头。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张被血红色灯光照亮的侧脸。
    “因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那种抖,“因为你好看。”
    柳林愣了一下。
    沙月说:“好看的人,不会骗人。”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族里那些男人丑。丑的人,心也丑。他们只会打女人,只会骂女人,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但你不一样。你好看。你还会说谢谢。你还会问疼吗。你还会……”她的眼眶红了,“你还会让我跟着你。”
    柳林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天就敢把十万年秘密告诉他的女人。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在血红色灯光下美得惊人的脸。
    他说:“你不怕死吗。”
    沙月说:“怕。”
    柳林说:“那还告诉我。”
    沙月说:“因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蛇尾。那条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沙沙作响。“因为我想赌一次。”
    柳林说:“赌什么。”
    沙月说:“赌你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光比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亮一百倍。那是十万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真正意义上的希望。
    柳林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沙月的发顶很软。比灯城那些孩子还软。那柔软里有一种很脆弱的东西,像刚出生的幼崽,一碰就会碎。
    柳林说:“你赌对了。”
    沙月愣住了。
    柳林说:“我就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沙月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一滴一滴那种流,是涌出来那种流。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她的蛇尾在地上疯狂扭动,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林没有动。他只是按着她的头顶。让她哭。
    窗外那些发光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那个好看的男人和那个叫沙月的女人靠得很近。她们的眼睛更亮了。她们的手更疯狂地挥舞。她们的声音更尖锐地响起。
    但柳林和沙月都没有看她们。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哭。
    一个等。
    哭了很久。
    沙月终于停下来。
    她把眼泪擦掉。用袖子。那袖子已经湿透了。
    她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说:“进血池。”
    沙月愣住了。
    “进、进血池?”
    柳林说:“是。”
    沙月说:“那是送死的地方。”
    柳林说:“我知道。”
    沙月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柳林说:“我知道。”
    沙月说:“那你还去。”
    柳林说:“去。”
    沙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水面一样。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沙月说:“为什么。”
    柳林说:“因为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里面。”
    沙月说:“那三个人?”
    柳林说:“是。”
    沙月说:“他们……被扔进去了?”
    柳林说:“很可能。”
    沙月沉默。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外来人。那个很丑的外来人。那个和她说过话的外来人。他说他叫阿七。他说他在找人。他说他的同伴失踪了。他说他一定要找到他们。
    后来他不跪。
    后来他被族长带走。
    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沙月那时候不知道他去哪了。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柳林。看着这个和那个阿七一样来找人的外来人。
    她说:“他们……还活着吗。”
    柳林沉默了一息。那一息很长。长到沙月的心开始往下沉。
    柳林说:“不知道。”
    沙月说:“可能……死了。”
    柳林说:“可能。”
    沙月说:“那你还要去。”
    柳林说:“去。”
    沙月说:“死了也去。”
    柳林说:“死了也去。”
    沙月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美。
    她说:“我陪你去。”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不是赌。是陪。”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我活了三百岁。三百年来,第一次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人。我不想错过。”
    柳林说:“可能会死。”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死了也陪。”
    沙月说:“死了也陪。”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按在她头顶的手,移到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沙月感觉到了。
    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美。
    进血池的时机,选在三天后的午夜。
    不是随便选的。
    是沙月算的。
    她说,三天后的午夜,是血池最安静的时候。那个沉睡的真神呼吸最均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最淡。进去的时候,被发现的几率最小。
    柳林相信她。
    这三天里,柳林没有闲着。
    他每天在族里走动。用他那张好看的脸,应付那些疯狂的女人。那些女人越来越疯狂了。她们开始打架。为了谁离他更近一点。她们抓破对方的脸,扯掉对方的头发,咬对方的蛇尾。血溅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人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多看他一眼。
    那些男人更绝望了。他们开始喝酒。喝那种用沙枣酿的劣酒。喝完就哭。哭完就打女人。打得更狠。但那些女人不在乎了。她们被打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柳林的方向。她们被打出血的时候还在笑。她们被打断骨头的时候还在喊柳林的名字。
    柳林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不难受吗。”
    柳林说:“难受什么。”
    沙月说:“她们为你打架。为你受伤。为你被打断骨头。”
    柳林说:“她们不是为我。”
    沙月说:“那是为谁。”
    柳林说:“为她们自己。”
    沙月愣住了。
    柳林说:“她们等的不是我。是一个不会打她们的人。我只是恰好长得好看。恰好符合她们的想象。”
    沙月沉默。
    柳林说:“如果我丑,她们还会这样吗。”
    沙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柳林说:“所以她们等的不是我。是那个想象。”
    沙月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看透了什么。
    沙月说:“那你呢。”
    柳林说:“我什么。”
    沙月说:“你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血池。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看着那个沉睡的真神。
    很久很久。
    他说:“等找到那三个人。等办完该办的事。等回去。”
    沙月说:“回哪。”
    柳林说:“回有灯的地方。”
    沙月说:“灯?”
    柳林说:“一种很暖的东西。晚上亮着。照着人。等人回去。”
    沙月没有说话。
    她想象不出灯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
    就是现在她站在柳林身边的感觉。
    很暖。
    很亮。
    等人回去。
    三天后的午夜。
    血池边没有人。
    那些疯狂的女人被沙月用计支走了。她告诉她们,柳林要在圣殿修炼三天,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些女人信了。她们守在圣殿门口,互相撕扯,互相咒骂,互相等待。
    但柳林不在圣殿。
    他在血池边。
    站在那片血红色的水面前。
    沙月站在他身边。
    夜很深。天很黑。星星很多。那些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血池很安静。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很淡。淡到可以看见水面。水面上泛着微光。那光是血红色的。和白天一样红。但在夜里,那种红更深。更像凝固的血。
    柳林看着那片水面。
    他能感觉到那个沉睡的真神就在下面。很近。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他说:“你在外面等我。”
    沙月说:“不,我陪你。”
    柳林说:“下面危险。”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可能会死。”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那还陪。”
    沙月说:“陪。”
    她看着柳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那光比三天前更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说:“好。”
    他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很凉。蛇人的血是冷的。她的手永远这么凉。
    但柳林的手很热。
    那热度从他的手心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三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沙月低下头。
    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
    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两只手。
    握着柳林一只手。
    握得很紧。
    很紧。
    然后他们一起跳进血池。
    血池很深。
    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他们往下沉。
    沉了十丈。
    沉了百丈。
    沉了千丈。
    四周的血水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像要把人挤碎那种稠。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沙月的手越来越凉。她的蛇尾在剧烈颤抖。她闭着眼睛,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柳林握着她的手。把热度传给她。
    又沉了千丈。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血红色那种光。
    是另一种。
    金色。
    淡金色。
    和青衣少年的魂魄一个颜色。
    柳林向那光游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看见了。
    那是一座殿。
    沉在血池深处的殿。
    不是石头垒成的殿。
    是用骨头垒成的殿。
    那些骨头有人的。
    有蛇人的。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
    形成这座方圆百丈的、惨白色的殿。
    殿门是开的。
    门里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亮着。
    亮了三万年。
    柳林游进殿门。
    殿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椅子。
    不是王座那种椅子。
    是一张很普通的、用骨头拼成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骸骨。
    很高。
    比柳林高一倍。
    浑身的骨头是金色的。
    淡金色。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它坐在椅子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头微微低着。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柳林走近。
    他看见了。
    它膝上放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字迹很深。
    深到三万年也没有磨平。
    柳林低下头。
    他看清了那些字。
    那是——
    三个名字。
    三个他找了三年的名字。
    第一个:阿七。
    第二个:阿九。
    第三个:阿土。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具金色的骸骨。
    很久很久。
    他说:
    “是你们。”
    骸骨没有回答。
    但它的头。
    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枯骨。
    柳林说:
    “我来接你们回家。”
    骸骨的头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幅度大一点。
    从低垂。
    微微抬起了一线。
    那一线刚好能让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对准柳林。
    对准他。
    柳林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那眼眶里没有光。
    只有两团淡金色的、和他怀里那颗晶石一样的、快要熄灭的光。
    那光在看见他的那一刻。
    忽然亮了。
    不是快熄灭那种亮。
    是炸开那种亮。
    亮得刺眼。
    亮得整个殿都在颤抖。
    那两团光从眼眶里飘出来。
    飘到柳林面前。
    停下。
    光里浮现出三张脸。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看着柳林。
    用那些淡金色的、透明的脸。
    阿七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沙丘。
    “主上……”
    “您来了……”
    柳林说:
    “来了。”
    阿七说:
    “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阿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主上……”
    “对不起……”
    “我们没用……”
    “被发现了……”
    “被扔进来了……”
    柳林说:
    “不怪你们。”
    阿七说:
    “那个东西……”
    “那个沉睡的真神……”
    “它快醒了……”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说:
    “它很强……”
    “比主神还强……”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说:
    “您要小心……”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找了三年的主上。
    看着这个终于来接他们的人。
    很久很久。
    他说:
    “主上……”
    “我们还能回去吗。”
    柳林说:
    “能。”
    阿七笑了。
    那笑容比他刚才任何一次都大。
    “好……”
    “那我们等您……”
    那两团光慢慢散去。
    三张脸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血池深处。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光散尽的地方。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对沙月说:
    “走吧。”
    沙月说:
    “去哪。”
    柳林说:
    “去找那个沉睡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下沉。
    沉了三千丈。
    沉了五千丈。
    沉了万丈。
    四周的血水开始变热。
    不是普通那种热。
    是能把人烫熟那种热。
    沙月的脸被烫得通红。她的嘴唇开始干裂。她的眼睛开始充血。但她没有叫。只是咬着牙。跟着柳林。
    柳林握着她的手。把神力渡给她。护着她。
    又沉了三千丈。
    他们到了最深处。
    那里没有血水。
    只有一片虚空。
    无尽的虚空。
    和神国穹顶一样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个蛇人。
    但它太大了。
    比山还大。
    比天还大。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它闭着眼睛。
    悬浮在虚空中。
    浑身的鳞片是金色的。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它的呼吸很慢。
    三息一次。
    每一次呼吸。
    虚空都在颤抖。
    柳林站在它面前。
    仰着头。
    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沙月站在他身边。
    腿在发抖。
    但她没有跑。
    只是站着。
    柳林说:
    “就是你。”
    那个巨大的蛇人没有动。
    但它的眼睛。
    睁开了。
    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
    但比青衣少年更深。
    更亮。
    更像把三百万年的光阴全部浓缩成两滴。
    点在眼眶里。
    它看着柳林。
    用那双金色的眼睛。
    很久很久。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
    是从虚空深处。
    从四面八方。
    从每一个角落。
    同时涌来。
    像潮水。
    像雷鸣。
    像世界末日。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等了三百万年。”
    “终于等到了。”
    柳林说:
    “等我。”
    它说:
    “等你来收我。”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三百万年了。”
    “我困在这里。”
    “出不去。”
    “死不了。”
    “只能等。”
    它顿了顿。
    “等你这样的人来。”
    柳林说:
    “我这样的人。”
    它说:
    “能杀我的人。”
    柳林沉默。
    它说:
    “我知道你是谁。”
    “诸天万界的主神。”
    “三万年前被天魔打碎神国。”
    “流落到域外。”
    “一路走到今天。”
    它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虚空中回荡。
    像雷霆。
    像海啸。
    “我等你很久了。”
    柳林说:
    “为什么等我。”
    它说:
    “因为只有主神能杀我。”
    “只有主神能收我。”
    “只有主神能——”
    它顿了顿。
    “给我解脱。”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太久等到忘了为什么等的那种——
    疲惫。
    柳林说:
    “你想解脱。”
    它说:
    “想。”
    “三百万年了。”
    “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忘了为什么要活着。”
    “久到——”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巨大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三百万年的伤痕。
    “久到只想死。”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杀不了你。”
    它愣住了。
    柳林说:
    “我现在只有五成神力。”
    “杀不了你。”
    它沉默。
    柳林说:
    “但我可以收你。”
    它说:
    “收我。”
    柳林说:
    “进我的神国。”
    “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说:
    “成为你的一部分。”
    柳林说:
    “是。”
    “你不用死。”
    “也不用再困在这里。”
    “你可以在我的神国里活。”
    “真正的活。”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可以收它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三百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说:
    “你愿意。”
    柳林说:
    “愿意。”
    它说:
    “你不怕我反噬。”
    柳林说:
    “不怕。”
    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等了三百万年。”
    “等的是一个解脱。”
    “不是一个杀戮。”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虚空上。
    那动作和那些跪着的蛇人一样。
    但比它们更深。
    更重。
    更——
    虔诚。
    它说:
    “好。”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神国里。
    把他们全部的力量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个巨大的蛇人。
    蛇人被那道洪流包裹。
    慢慢缩小。
    从山那么大。
    缩成房子那么大。
    从房子那么大。
    缩成人那么大。
    从人那么大。
    缩成拳头那么大。
    最后变成一粒金色的光点。
    飘到柳林掌心。
    柳林低头看着这粒光点。
    那光点里有一张脸。
    是那个蛇人的脸。
    很老。
    很疲惫。
    但它在笑。
    柳林说:
    “你叫什么。”
    它说:
    “没有名字。”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沉渊。”
    “沉在血池最深处三百万年的渊。”
    沉渊笑了。
    那笑容很轻。
    “沉渊……”
    “好名字。”
    那光点飘进柳林胸口。
    飘进神国。
    落在那座开满花的树下。
    落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落在那汪清泉旁边。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在一起。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那片虚空。
    虚空正在崩塌。
    没有那个巨大的蛇人撑着。
    这片虚空撑不了多久。
    他对沙月说:
    “走。”
    他们往上浮。
    浮了万丈。
    浮了五千丈。
    浮了三千丈。
    浮到血池边。
    爬上岸。
    回头。
    那片血池正在干涸。
    那些血红色的水正在消失。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正在散去。
    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真神。
    被柳林收走了。
    血池干了。
    蛇人族的天变了。
    老女人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正在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从血池里爬出来。
    她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十万年了。
    她第一次看见血池干涸。
    第一次看见那个沉睡的东西被收走。
    第一次看见——
    解脱。
    她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黄沙上。
    很久很久。
    没有起来。
    柳林走到她面前。
    “族长。”
    老女人抬起头。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感激。
    柳林说:
    “那三个人。”
    “我找到了。”
    老女人说:
    “找到了。”
    柳林说:
    “他们死了。”
    老女人说:
    “死了。”
    柳林说:
    “但他们的魂魄还在。”
    “在我神国里。”
    老女人沉默。
    柳林说:
    “以后。”
    “你们不用再往血池里扔人了。”
    老女人说:
    “那……那个沉睡的东西呢。”
    柳林说:
    “也被我收了。”
    老女人愣住了。
    柳林说:
    “它解脱了。”
    “你们也解脱了。”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外来人。
    看着这个变成蛇人的外来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外来人。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是……神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算是。”
    老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十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老女人。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蛇人。
    那些男人。
    那些女人。
    那些孩子。
    他们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疯狂的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茫然的东西。
    像不知道该往哪看。
    那些男人的眼睛里。
    那种绝望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种茫然。
    像不知道该打谁了。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血池没了。”
    “但规矩还在。”
    那些蛇人看着他。
    柳林说:
    “以后。”
    “不许打女人。”
    那些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不许把女人当出气筒。”
    那些男人的脸色变了。
    有愤怒。
    有不甘。
    有想反抗的冲动。
    但他们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人。
    没有人敢动。
    柳林说:
    “从今天起。”
    “女人和男人一样。”
    “可以站着活。”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茫然的光慢慢变了。
    变成另一种东西。
    像希望。
    像不敢相信的希望。
    有一个女人走出来。
    是那个挨打的女人。
    她身上还带着伤。
    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但她跪在那里。
    仰着头。
    用那双刚哭过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她说:
    “我们……可以不用挨打了吗。”
    柳林说:
    “不用了。”
    她说:
    “可以……站着活吗。”
    柳林说:
    “可以。”
    她笑了。
    那笑容比沙月刚才还美。
    她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身后那些女人。
    “可以不用挨打了!”
    那些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们笑了。
    然后她们哭了。
    然后她们抱在一起。
    哭成一团。
    那些男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的女人。
    脸上表情很复杂。
    但没有人敢说话。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们也可以站着活。”
    “不用再靠打女人活着。”
    那些男人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也可以学别的。”
    “干活。”
    “种地。”
    “养孩子。”
    “做什么都行。”
    “就是不能打女人。”
    那些男人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男人走出来。
    很丑。
    丑得可怕。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柳林。
    “不打女人……那我们打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不用打。”
    那男人说:
    “那……那股气怎么出。”
    柳林说:
    “憋着。”
    那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憋久了。”
    “就没了。”
    那男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憋着”的人。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丑脸上绽开。
    有点怪。
    但它笑着。
    “好。”
    “憋着。”
    那天晚上。
    绿洲里点起了篝火。
    不是祭祀那种篝火。
    是庆祝那种篝火。
    那些女人围着火堆跳舞。
    跳了三百年没跳过的舞。
    那些男人坐在一边喝酒。
    喝那种用沙枣酿的劣酒。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打女人。
    只是喝。
    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沙月坐在柳林身边。
    她靠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池那种腥味。
    是另一种。
    像阳光。
    像灯城的灯火。
    沙月说:
    “你要走了吗。”
    柳林说:
    “要走了。”
    沙月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明天。”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看着那些喝酒的男人。
    看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很久很久。
    她说:
    “我跟你走。”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你答应过的。”
    柳林说:
    “答应过。”
    沙月说:
    “那还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很凉。
    但这一次。
    那凉意里有一点点热。
    是那堆篝火烤的。
    是她那颗三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开始跳动的热。
    第二天清晨。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身后是沙月。
    身前是那片无尽的荒漠。
    那些蛇人站在绿洲里。
    看着他们。
    老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拄着那根用白骨做成的拐杖。
    看着柳林。
    “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女人说:
    “还会有人来吗。”
    柳林说:
    “会。”
    老女人说:
    “什么人。”
    柳林说:
    “和那三个人一样的人。”
    “来找人的。”
    “等不到的。”
    “最后——”
    他顿了顿。
    “等到的。”
    老女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那就好。”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黄沙。
    沙月跟在他身后。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沙沙作响。
    那声音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绝望那种沙沙。
    是希望那种沙沙。
    是跟着那个人走那种沙沙。
    身后。
    那些蛇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老女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黄沙。
    看着那条被蛇尾拖出的痕迹。
    那痕迹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她忽然想起三百万年前。
    第一个蛇人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拖着一条蛇尾。
    走进黄沙。
    走进那片未知。
    走进那个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方。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轻。
    但更真。
    她说:
    “去吧。”
    “去有灯的地方。”
    “去站着活。”
    风吹过来。
    把她的声音吹散。
    吹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吹进那些蛇人的耳朵里。
    吹进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里。
    柳林走在黄沙上。
    沙月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
    沙月说:
    “你说的灯。”
    “是什么样的。”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暖的。”
    “黄的。”
    “照在脸上。”
    “就不冷了。”
    沙月说:
    “我冷了三百年。”
    柳林说:
    “很快就不冷了。”
    沙月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沙月笑了。
    她加快速度。
    游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合在一起。
    像一首歌。
    一首关于等待的歌。
    一首关于等到了的歌。
    一首关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歌。
    柳林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黄沙。
    看着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失踪的人。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在血池深处等了他三年。
    等到死。
    等到只剩魂魄。
    等到他来说那句“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们笑了。
    他们散了。
    他们去他神国里了。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一起。
    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在那汪清泉旁边。
    等着。
    等下一个需要等的人。
    柳林说:
    “快到了。”
    沙月说:
    “到哪。”
    柳林说:
    “到有灯的地方。”
    沙月说:
    “还有多远。”
    柳林说:
    “不知道。”
    沙月说:
    “那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柳林说:
    “因为感觉到了。”
    沙月说:
    “感觉到什么。”
    柳林说:
    “感觉到有人在等。”
    沙月沉默。
    她看着前方那片黄沙。
    那片无尽的黄沙。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相信他。
    因为他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那个好看的人。
    那个说“你可以跟着我”的人。
    她继续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风里。
    消失在黄沙里。
    消失在那片无尽的荒漠里。
    但痕迹还在。
    那两条蛇尾拖出的痕迹。
    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深到三百年后还有人能看见。
    看见有一个人从这里走过。
    有一个人跟着他走。
    有一个人——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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